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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行渐远的年猪记忆
发布时间:2025.08.05     新闻来源:本站原创        主编:杨威


“现在我们老家很少有人养猪了。”父亲的话像根刺,扎在我的记忆深处。曾经用棕叶成绳挂在楼角梁上的烟熏肉,用粗糙的陶瓷缸储存的猪油,还有孩子们抹着油嘴四处跑的身影,都渐渐湮没在规模化养殖的浪潮里。当超市冷柜里随时能买到分割肉,我们失去的何止是杀年猪的快乐感?或许是“隔壁三年成亲戚”的守望相助,是“借客杀鸡”的淳朴慷慨,是整个乡村腊月里共享的那口热乎气。

杂物间的竹编背筐至今还在,只是再没有存肉的清冽;灶台边的铁锅仍亮,却熬不出当年的猪油香。唯有那句“幺儿幺儿你别哭,进了腊月就杀猪"的童谣,还在时光深处轻轻回响。

杀年猪,是我幼年时期既盼望却又不想看到的场景。记得第一次零距离看到家中那头膘肥体壮、迈着八字悠闲漫步、与我们朝夕相处了300多天的黑毛猪被宰杀时,觉得杀猪匠心狠手辣,心里对他又惧又恨。成年后,方知有史以来,猪肥了就要被人售卖、被宰杀,那是猪们难以逃脱的宿命。

不满十岁那几年,每到岁末腊月最后几天,老家四合院里总会听到此起彼伏的猪嚎声,心里一阵惊悚、一阵欢喜。因为胆小,我不敢去直视宰杀现场,就悄悄躲在门后露出半个头来眺望,待看到杀猪匠用那把亮闪闪的钢刀猛然捅进猪咽喉的时候,我连忙闭上眼睛,捂着耳朵,心里突突直跳,大气也不敢出,直到后来完全没有了猪的气息,才敢睁开眼看猪死后的模样。后来上了几年学堂,兴许是识了几个字的缘故,无形中感觉多了一点胆识,再看杀年猪时也不再躲藏,有时候还斗胆成了杀猪匠的“帮凶”。

刚满十岁那年腊月,学校放了寒假,离过年还有十来天,父亲便开始筹划杀年猪的事。到了与杀猪匠约定的那天,天还没露出鱼肚白,父亲就把汤猪的水、黄桶、挽扣、瓷盆等必用物件准备得妥妥当当。请来的杀猪匠是父亲的同辈老哥,因为姓名后面有个己字,父亲常称他为己哥,我们则叫他为己爸。那个时期,院子里家家户户杀年猪都要请他,整个腊月又忙又累又乐。杀一头年猪后必吃一顿尝鲜饭,拿2元工钱,临走还能拿上一二斤最好的猪肉。己爸中等个子,国字脸,但不饱满却轮廓分明,两眼炯炯有神,眉毛又浓又粗,神态显露出几份威严,有点像影视中打家劫舍的土匪相。

那天,己爸如约而至。其时天已明亮。父亲烧的汤猪的水已开始起雾。己爸进屋后第一句话就问父亲水烧好没有,父亲很谦恭地把他迎进厨房并递上一支“经济”牌香烟。我看见几爸脸上闪现了一丝赞许的微笑,随后他一手夹着烟,一手伸进冒着雾烟的大锅里,粗短的手指在水中荡了荡后头也不抬地对父亲说水温不行,再加两把旺火口气显得有些生硬。

我家的厨房和猪圈仅一墙之隔,小时候觉得农村每家的房子设计得实在荒唐可笑,家禽圈舍都与厨房紧密相连,一日三餐把臭气和饭菜一齐咽到肚子里,我胃弱,饭后不想则罢,一想就反胃。后来才明白,那是先辈们传承下来的修法。厨房和猪圈、牛圈连在一起,离得很近的猪平时和我们也难和谐相处。慢慢成长的猪,在圈中的任何响动都会清晰地传到我们的耳中,每到饥饿时,猪总会在圈中吼叫着跑前跑后,不停的叫声搅得一家人心烦意乱,母亲有时实在忍耐不住,就会冲进去一阵抽打,唯有吃完食后才会静下来。猪最舒心的事就是用餐,隔墙听到它那欢快而颇有节奏的吞咽声,往往会引发我的食欲感。岁月轮回间,母亲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一头又一头小猪,夏进冬出,在那方丈之地,年复一年的重复着生死替换。

那几年,我家运气顺畅的时候都要养上两头年猪,饲养的多数是黑猪,黑猪肉质好,口感不油不腻,后来偶尔也养过白毛猪,吃起来的确比黑猪肉质要差一些。大集体时期,猪和人都吃的很差,猪主要吃人们洗了锅碗瓢盆的稍水,再加一瓢谷糖或红苕、菜蔬之类的食料,即便如此,猪同样吃得有滋有味,大半年时间一过,也能长得肥头大耳。殊不知,当它们到了肥大之期,却是它们的毙命之时。

杀猪那天天气出奇的好,阳光白得有些剌眼,院中的狗似乎预感到有悲剧要发生,一直呆呆地站在院中,时而低头时而张望,眼神显得有些阴暗。院前的古柏树上,成群的鸟类在院前左右飞掠着叫个不停,叫声急促而尖厉,感觉也在为那头将死的猪鸣冤叫屈。而此时的猪圈却变得异常安静,去看它时,它静静地靠着墙壁,两耳直竖,凝神屏息,显得十分警觉。母亲在半小时前就给它喂了一桶豆浆拌麦麸的“美食”,这是人们在宰杀前送给它的一顿“上路食”,和人类中的囚犯临刑前所享受的是同等待遇。我那时虽不明白这顿“上路食”的真正含意,但心里也觉得猪的最后一顿本该吃好一点。

猪从圈里传出来的哀号声猛然把我从冥想中唤醒过来,我寻声望过去,只见猪圈门前,父亲和己哥俩正各占一边,分擒一支猪耳使劲把猪往圈外拖拉,但没能一次拖动,因为它的一双腿正抵着圈门拼命抵抗,叫声惨厉无比,令人动容,但无论怎样悲嚎,怎么搏命终究都是徒劳。仅挣扎了几十秒钟,它就被力大的父亲和己爸硬生生给拖出了圈门。途中,猪一步一停地不断挣扎着,但最终还是被人按在3个合在一起的板凳上,那一刻,我明显地感觉到,它挣扎的力度较先前减弱了许多,悲号声也小了下来,只能面对现实,任人宰杀。现场围了一群看热闹和帮工的人,我感觉己爸有意在买弄他的杀猪技能。只见他虎着脸,顺着猪身斜压着猪的头部,一手把整个猪嘴死死地握着,一手执刀,趁猪挣扎偶尔停顿的那一瞬间,对准猪的咽喉部位疾速而准确地直剌进去,猪顿时负痛又大声哀嚎,刹那间,一股深红的血立即如水龙头开启般从猪的颈部激射而出,喷射出来的血大半都流到了瓷盆里,猪不停地哀嚎着,四腿在空中拼命抖动,己爸和父亲死死压着不松动,直至猪血流淌越来越少,猪挣扎的力度愈来愈弱直至完全没动静时,俩人才缓缓直起身来。猪,就这样在片刻之间终结了它短暂的生命。

当猪归于平静以后,帮工的邻居们便一齐忙碌起来。先是己爸用刀在猪的一只后腿上割开一个口子,然后拿根钢筋棍插入皮下探气左穿右插一阵,紧接着又深吸一口气,俯身含着猪脚瞪眼鼓腮往猪肚里不停地吹着气。那时没有汽枪,只能靠人工用传统技艺来吹涨一头猪。己爸在吹猪的时候,父亲则用手腕粗的木棒不断捶打猪身。己爸每吹一口气,那猪身就往大里膨胀一圈,吹完前蹄吹后蹄,吹完一只蹄就将吹气的蹄用麻绳紧紧绑扎,当猪身被吹得滚圆的时候,猪身比生前肥大了许多,接着是用热水烫猪的环节。烫猪不能停顿,父亲麻利地用木瓢反复往猪身浇灌着热水,己爸则忙着剐毛、扯毛,个别地方的毛难扯,就抹上一把柴灰接着扯。待猪的全身被整理得白白净净了,众人就合力将猪悬挂在街边的楼角梁上。己爸先用刀在猪的颈部旋转一圈,猪头与猪身立即分离,旋即又持刀从猪肚的中间由上而下,只闻“嘶嘶”几声,猪的五脏六腑便完全显露出来,那些红白相间的五脏六腑还冒着缕缕热气。从取肠到割心、挖肺、透肠直至最后把猪分割成块,整个杀猪工序才算宣告结束。

父亲最终给我们兑现了那句童谣。在春节前后一段时间里,肥肠炒青椒、猪肝爆洋葱、卤猪舌配蒜泥,多道荤菜加一锅猪肉白菜粉条,我家换着花样,把节俭日子里的奢侈发挥到极致。而在人情往来中,借来的物件还时必压块猪血,这稀罕物在物资匮乏年代,是最体面的回礼……

然而,这种别样的年味、人情味、烟火气,却成了人们渐行渐远的记忆。(木乙威)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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